這些天，我們沿黃河行走，感受大河的脈動和土地的生機，體會到萬物和諧共生的場景。我們的走訪，就好像步入時光的切片：滿目瘡痍的礦山正被修復，重新生長綠色的生命；污水正在變得清澈，飛鳥與魚翔集；蘆葦和花朵被賦予新的使命，它們收集水流中那些看不見的物質(zhì)，吸納和沉淀，交出清流與綠意；寧夏這片大地上，上天賦予它——大河奔流，孕育不息的生命；荒漠烈焰，考驗人類的生存。今日，山水林田湖草沙，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，和諧共生成為最重要的共識。
植物的使命
穿過蘆葦?shù)氐臅r候，工作人員說當心，這些蘆葦?shù)娜~片邊緣有鋸齒，不小心會傷到皮膚。于是我們小心翼翼，在這些葉片當中行走。如此寬闊的蘆葦蕩，在黃河邊的濕地里，在沙漠的邊緣——簡直讓人驚訝。粗壯的蘆葦挺直，比人還高，其葉狹長飄逸，隨風擺動，為陸地和水域畫出一道界線。
此時剛過立秋，古城灣濕地依然是一片翠綠。再過一段時間，入秋之后，蘆葦將抽出金黃的穗，起初如抱，及至秋深，蘆穗如芒綻放，潔白如絮。這些蘆葦在風中擺動，逆光時有著極為溫柔的質(zhì)地。
這樣的美景，是古城灣人工濕地里的一幀小照，因為一年四季，這里都有漂亮的景致。可是蘆葦并不是只用來拍照的，它們承擔著更加重要的職責。蘆葦?shù)母蛋l(fā)達，可以緊緊伸入泥沙之中，吸收并存儲水中的重金屬和其他有害物質(zhì)。它們內(nèi)部有發(fā)達的管道，可以把根系里吸收的水分送到身體的各個角落。那么，重金屬最后去哪里了呢？
解說員說，最后，都留了在蘆葦?shù)纳眢w里。
我對蘆葦肅然起敬。
這邊是黃菖蒲。我以為是菖蒲。但是解說員說不是。她還介紹了黃菖蒲和菖蒲的區(qū)別，一個葉片的邊緣會有卷曲，葉片上像是波浪狀，另一個葉片非常平滑光潔，它們的花序也有些不同。然后，我就忽略了這件事，好像這個事并不重要。黃菖蒲栽種得密密麻麻，在這片人工濕地里，它們規(guī)模浩大。此時顯然花期已過，黃菖蒲已經(jīng)結(jié)出了累累的果莢。黃菖蒲開黃花，盛花期時，在一片翠綠之上開出連綿的黃色花朵，花朵高高地擎起，像“幸福的黃手帕”。
此地的黃菖蒲，根系也很發(fā)達，與蘆葦一樣承擔水質(zhì)凈化職責。它負責吸引水中的氮、磷等營養(yǎng)物質(zhì)，將這些東西轉(zhuǎn)化為自身的能量，從而防止水體富營養(yǎng)化。同時也吸收重金屬和有毒有害物質(zhì)，為水質(zhì)凈化發(fā)揮作用。
這是一片潛流濕地。種在這里的每一種植物都肩負使命。
黃河之水天上來。黃河穿吳忠城而過，人謂之“水韻吳忠”。吳忠的黃河水從前比較黃。黃河在生態(tài)治理中尤為重要，在吳忠，有四條主要的入黃排水溝，分別是清水溝、南干溝、羅家河、苦水河。四水入黃。如果四水都是污水，黃河自然就不能清了。
位于吳忠的古城灣人工濕地，處在第一污水處理廠的入黃口末端。它是為解決污水處理廠所排放的尾水而實施的水質(zhì)提升工程。污水廠處理完的水，流入這片浩蕩的植物王國，對水質(zhì)做深層潔凈。這片人工濕地，就如同一片綠色的“濾網(wǎng)”，把入黃的水再“洗”一遍。
蘆葦、菖蒲、黃菖蒲、香蒲、千屈菜、水蔥等水生植物，都生長在這片潛流濕地。古城灣人工濕地占地240畝，187畝的潛流濕地是核心。潛流，就是你看不見的水流。這片濕地里，填充了河卵石、礫石、火山巖等物料，上層則是種植一望無際的植物。
青紗帳里逞英豪。生態(tài)滯留塘，一道；潛流濕地，二道；表面流濕地，三道。
潛流濕地種什么植物，首要條件，是其對污水中有機物、氨氮、磷酸鹽及重金屬的消化功能——而不是開什么顏色的花，結(jié)什么形狀的果。花和果，在我們行走濕地時，所見皆有。黃菖蒲的果實碩大而驕傲，千屈菜的紫色花穗團聚著眾多的碎花，密密匝匝，花簇如旗，舉在風中。就像薰衣草——用一種植物形容另一種植物，這顯然是一個蹩腳的比喻；這里的千屈菜，比薰衣草更令人矚目：除了花穗很長、姿態(tài)優(yōu)雅，千屈菜能夠吸附并在其體內(nèi)積累一些重金屬離子，如鉛、鎘、銅、鋅等，由此讓水體中的重金屬濃度降低，也吸收水體中的氮、磷。
此刻，我多么希望能遇到一位植物學家，或者說，應該是一位環(huán)境植物學家。我想翻一翻他們的工作筆記，看看他們做實驗的一行行數(shù)據(jù)，以便我能更好地了解這些默默無聞的植物朋友——除了顯而易見的特點，比如，它們都耐鹽堿、耐寒，水蔥遇大風容易倒伏，千屈菜葉子容易脫落，我更想知道，黃菖蒲怎么樣晝夜不息地吞噬重金屬，仿佛是一頭吞金獸；蘆葦如何轉(zhuǎn)化它體內(nèi)的金子，讓自己在深秋和初冬的時候綻放那般溫柔的白；千屈菜，典型的水生植物，別名水柳的植物，又是如何把花開出那樣浪漫的紫色；而對于水蔥，我只想問一個問題，它們是如何在完美達成凈化水質(zhì)任務(wù)的同時，如何做到讓自己的內(nèi)心如此中空而謙虛的。
自然的耳語
在一個荷池前，我們駐足。此時正午，陽光熱烈。噓——我忽然聽到了一陣輕微細碎的聲音——像是風吹過樹林，林梢上葉子沙沙作響；又像是許多蝴蝶會集，在一片花朵之上扇動翅膀；或者，像是夏日清晨的淺淺的夢中，一陣微雨灑過窗外草葉。
這聲音太輕了，太細了。
這是一片表面流人工濕地。如果說潛流，其實看不見水流的話，那么表面流，就是水在眼前，在池中。池水清澈見底，水面有藻類、浮萍，以及睡蓮、龍須眼子菜，各自嫻靜，彼此自在。表面流，是這座古城灣人工濕地的最后一道工序。所謂人工濕地，就是利用人工的技術(shù)，模擬出自然的平衡，再利用自然的力量，消解人類對大自然的污染。
這個表面流人工濕地，看起來就像是自然形成的一個沼澤地。水面的藻類、浮萍，能通過光合作用釋放氧氣，提高水體中的溶解氧含量，促進微生物的活性；我們在沼澤旁觀察了一會兒，發(fā)現(xiàn)藻類、浮萍和睡蓮之下，真的有許多小魚兒穿行其間。
莫非，那水面上細微的聲音，是水中小魚兒在說話？
這塊200多畝的人工濕地，它是會呼吸的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。魚兒在水中自由地游動，它們的身影隨著陽光的照射變得模糊又清晰。它們自由又靈動，如果不集中注意力，你都發(fā)現(xiàn)不了它們。水面上一陣布嚕布嚕的聲音，那么，是不是這些魚兒在說話，或者在吹泡泡？古人形容魚吃東西的聲音，叫做“唼喋”，那么，一定是魚兒唼喋，甚至也有可能是相濡以沫。這么美的地方，它們當然可以相濡以沫，繁衍生息。
或者，莫非是綠色叢林之中，鳥兒的聲音？
仔細觀察，濕地里果然偶爾有水鳥掠過，它們的翅膀劃過水面，蕩出小小的漣漪。在這綠色之中，白鷺、蒼鷺、白琵鷺、普通鸕鶿等鳥類都棲息于此。因生態(tài)的改善，生物多樣性大大豐富，過去一些沒出現(xiàn)過的鳥類也飛來了。或許，真是鳥兒藏在綠色的陰影里打盹，或許在夢中竊竊私語呢。
又或者，許是花開的聲音？
濕地解說員告訴我們，每天大約有幾萬噸的清水流向這一片濕地。經(jīng)過濕地的綠色植物們的勞作，呼吸吐納之間，洗去六成以上的污染物。水質(zhì)大幅提升后，再經(jīng)過兩個提升泵輸送管道，輸送到城市周邊。這純凈后的水，一半淌入支流進入黃河，另一半則成為城市綠化用水，循環(huán)再利用。也正是這些水，澆灌出了無盡的花朵，大地花開，豈不是也發(fā)出紛紛繁繁的美妙樂音？
我閉上眼睛，感受這片沼澤地的聲音。那聲音微小，細密，噼剝噼剝，啪啪嗒嗒，嘰嘰啾啾，無盡無止，它們交織、重疊，編織出夏日的交響曲。
你聽，你細聽，每一種聲音，都像是大自然的耳語。
作者簡介
周華誠，中國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，浙江省作家協(xié)會散文委員會成員，衢州市作協(xié)副主席，杭州市文藝兩新協(xié)會副會長。浙江省第二批新荷人才、杭州市第九批青年文藝人才。著有《春山慢》《尋花帖》《廿四聲》《陪花再坐一會兒》《素履以往》《一日不作一日不食》《草木滋味》《一飯一世界》《下田：寫給城市的稻米書》《造物之美》等書，獲2015-2017年度浙江省優(yōu)秀文學作品獎、三毛散文獎、中國百本自然好書獎等。
